我的散文《川雾》
我的散文《川雾》
作者:张春勇
第一章
川中的雾,从来都是来去不定时辰:或是夜半,或是在拂晓,漫上来…裹住了远处的平坝…遮隐住了四周不远的峻岭。满目地势相对平缓的平坝,就是当地人称的莲花山:水田层层叠叠,顺着山势铺开,薄薄水雾浮在水面上,弯弯曲曲的泥田埂纵横交错,分割开一洼洼水田,连着散落的白墙青瓦房。房前屋后竹林密匝,村口岔路口立着一棵上百年的老黄果树,树干苍劲,虬根破土裸露,满身的岁月沧桑…远处山坡林木沉沉……
七十年代的川中乡坝,人们的日子都过得清寒,唯独人情温热。大清早家家户户生火做饭,田坎上路人碰面搭话,语调慢悠悠地拖得绵长,田间劳作相逢,有人问一声累不累,常常笑着应答:“劳慰你…累啥子嘛…不累…安逸得…很…!”
浓雾里,时常走着两道小小的身影:此时我才六岁,嬢嬢刚满八岁,我们仅仅相差两岁。我身形单薄,黝黑脸上总是沾着泥土,一双眼睛透亮,整日在田埂间玩耍…嬉戏。走在前头的姑娘在家排行第五,乡邻都喊她五妹子,她在我们队里,辈分比我长一辈,所以说我得喊她嬢嬢。孃孃眉目温和,常年下地操劳,肤色如同成熟的麦色,粗布衣裳洗得泛白,一根乌黑长辫垂在后背。小小年纪肩头压满活计,使牛、打猪草、生火喂猪…还会照看年幼的弟弟。她生性善良勤快,处事总是朦朦胧胧的,不懂得算计人心。那时我总要寸步不离跟在她身后,大雾漫起之时,我们常结伴进山打猪草、挖菌子…在竹林里追逐蜻蜓…
田埂边桑叶随风飘零,贫寒枯燥的年月,这些相伴的点滴,是我心底最柔软的念想。这份懵懂心意,如同常年不散的川中浓雾,悄悄埋藏,不曾对外吐露半句。
苦难早早落在我家人身上。我六岁那年,早已染上肺结核病痛的父亲,日夜不停咳喘,浑身浮肿,四肢无力……最终撒手人寰。在我之前,还有一位二姐,同样也是得的是肺病,当时因为家里没钱医治,再加上当时医疗条件不好,同样也早早失去了生命,离世时二姐仅仅八岁啊…四妹子自幼体弱,气息奄奄,倘若后来没能跟着远赴河南,多半也熬不过病痛折磨…甚至死去……
父亲走后,我留在四川苦熬两年。一夜,大伯、族中长辈、村干部齐聚家中开家庭会,商议我的归宿。那时我刚满八岁,哪里看得懂命运的前路。母亲特意备好新衣裳、买来吃食哄我,等到旁人问我想要去往何处,我只天真答复,要跟着母亲。当时最可悲的是我那可怜的婆听完后,哭着说:“我那苦命的儿都没得了,我还能指靠哪个…三娃去哪呵儿,我跟着去哪呵儿。” 就这样,婆随同我们母子,一同踏上前往河南的路途。
异乡千里,处处皆是隔阂。河南继父家的奶奶,是旧社会出身的大家闺秀;我家婆长于山野,言语不通,衣食起居习惯全然相悖。继父总要照料自家老人,年纪尚小的我,无力调和两边矛盾。婆在河南憋屈煎熬两年,终日以泪洗面…心中积满闷气…硬是哭瞎了一只眼睛…万般无奈之下,只能丢下她苦命孙儿…只能独自折返四川,依靠大姐度完余生……
彼时年少,只顾被眼前的动荡裹挟。我不曾料到,渡口那场仓促的离别,会困住两个人半生。
第二章
深秋冷风穿山而来,浸骨寒凉。
桑叶铺满田埂,山风掠过林子,呜呜低鸣,听得人心头沉沉下坠。远处犬吠隐隐传来,四下愈发冷清。
我随母亲一家人动身远赴河南的前夜,大雾吞没整个莲花山。白茫茫一片,水田、竹林、远山屋舍全都朦胧不清。河水静静流淌,渡船停靠岸边,就连老水牛也被养户赶回了棚圈,整片乡坝安静得能听见落叶飘落的声响。
田埂之上,十岁的嬢嬢静静伫立,长辫被夜风拂动,眼底蒙着一层薄薄水汽。八岁的我仰起脑袋,用尽孩童全部的认真,许下一句誓言:“嬢嬢,你别想我…等我满十八岁了,我一定回来娶你。”
只是一句未经世事的童言,落在漫天浓雾之中。我当时不知从哪来的勇气与担当,说完便头也没回的转身英勇的奔赴千里之外,只留下她——孃孃守着这句话,在故土漫长等待……
天色未明,一家人登上渡船。小舟缓缓离岸,故土的晨雾、层层水田、蜿蜒田埂,还有岸边静静相送的嬢嬢,一点点消融在水雾尽头……
落户河南的日子颠沛艰难,生活重担压得人喘不过气。可渡口许下的约定,始终沉甸甸搁在我心口。等到我年满十八,一刻不愿耽搁,匆匆赶回莲花山寻人。这时嬢嬢刚好二十岁。
我踏遍熟悉的田埂村落,四处打听她的下落。当时不晓得为什么乡邻众说纷纭,有人说她熬得精神失常疯了…晓不得现在她去那了…也有人传言她早已不在人世了……寻遍各处,始终不见她的踪影。满怀期盼千里奔赴,最终只剩一场落空。万般沉重的愧疚压上心头,我失魂落魄,独自返回河南。
那时候我尚不晓得:那些年,她记着一句诺言,熬过无数个孤苦日夜……
第三章
莲花山的雾年年如期,岁岁不休。
草木枯荣往复,水田、田埂、远山风光一如往昔。原来,终于等到他十八岁,许诺归来的人却杳无音讯。周遭流言四起,家境窘迫身不由己,在家人安排下,嬢嬢嫁入吴家。她没有读过书,很多事情懵懵懂懂,连如何避孕都一无所知,不久之后生下孩子。纵使日日勤恳操持家务,心底那份等待,始终没有熄灭。日子压抑难熬,她始终惦记河南的方向。听闻山东距离河南不算遥远,心中燃起一丝盼望。旁人都以为她外出务工谋生,谁也不知,她远赴山东真正的目的,是期盼靠近河南,能够寻到我。奈何人心险恶,一路受人哄骗,一步步坠入绝境。走投无路之际,她被逼到依靠卖血勉强糊口。凄惨消息传回老家,亲人又疼又怒,死死阻拦,再也不许她重返山东了……
四季轮转,风雨裹挟,她如同荒野枯草,命运从来由不得自己。
第四章
数十载岁月一晃而过,漂泊半生的我,第二次踏上回乡的路途。风霜深深刻满脸庞,我再也不是当年田埂上懵懂的孩童。
又是秋雨连绵,大雾封锁河道。冷风穿林,声响幽幽,远处犬吠隐约飘荡。回乡之后,我第一时间登门拜见嬢嬢的老父亲。老人家抬眼望见我,积攒多年的苦楚与愤懑一同涌上心头,开口道:“背时娃儿,你哪门现在才想起嬢嬢哦,你快把你嬢嬢害死了!你晓得不晓得…这么多年,她为了你…吃了多少苦…受了多少累!……!”短短的话言,字字句句,都狠狠砸在我的心上。听完老人慢慢讲述嬢嬢这些年来一路的遭遇,无尽酸楚与自责席卷全身。无数个深夜我暗自回想,倘若当年没有许下那句诺言,她会不会拥有截然不同的一生?是我,拖累了她一辈子…我真是个罪人…
为了恕罪我跟随老人向着深山走去。去远离莲花山开阔平缓的平坝,到十里以外的山乡访孃孃。
山路愈发陡峭,土路缠绕山林,密林常年浓雾笼罩。坡地上散落零碎小块梯田,溪水潺潺流淌,和记忆里熟悉的故土,已然判若两地。一路辗转寻访,终于看见深山之中孤零零的一处院落。山间大雾迷蒙,院门前方,静静立着一位妇人。
阔别数十年,再度相逢。我俩两鬓都生出了缕缕白发,风霜爬满脸颊,面前正是我日夜惦念的嬢嬢。
四目相对,千言万语死死堵在喉头。儿时田埂同行、竹林嬉闹、浓雾之下许下约定的画面,一瞬间全部涌上脑海。山河景物依旧,人与人早已沧海桑田。
她没多言语,只是两眼噙泪,转身默默地走向房子,伸手取下屋檐悬挂的老腊肉,仔细地清洗、收拾、浸泡。
孃孃知晓我久居北方爱吃面食,安安静静地和面、擀皮、包饺子,用心款待。一桌朴素的家常饭菜,藏着半生难以言说的委屈、惦念与无尽遗憾。
邻里闻讯赶来相伴,夜里长辈乡邻围坐闲谈。嬢嬢缓缓诉说大半辈子流离孤单的苦楚。心中万千不甘无处安放,待到天边微微泛白,雄鸡高声啼鸣,山间雾气缓缓散开,我们二人,终究只能挥手道别。
一场迟来几十年的重逢,短暂相逢过后,依旧逃不开别离……
第五章
往后数年,心结始终无法消散,我数次回乡,一心想要再次寻见她。
莲花山的平坝、层层水田、弯弯田埂、老黄果树、渡口渡船,所有景物仍是旧日的模样。山河不曾更改,晨雾依旧按时升腾。可当我再度走进深山,院落空空荡荡,再也寻不到她的踪迹。乡里传来消息,她再度远走他乡,去向茫茫,没有人知晓孃孃身在何处。
深山老屋荒草丛生,冷冷清清,曾经的人间烟火,消散殆尽。自此山水遥遥相隔,人海茫茫,再无相见的机缘。
许多年前浓雾笼罩的渡口,一句孩童许下的誓言,最终化作一辈子无法兑现的承诺,成为两个人半生抹不去的遗憾。莲花山的雾依旧如期升腾,没有人能摸清它来去的时刻。河水日夜奔流,水田静静铺展,田埂蜿蜒如故。
唯有年少相伴的温柔时光,那句落空的约定,沉沉留在这片川中平坝,随雾浮沉,岁岁怅惘,绵延不息……
时值今天我还总想问一声:“孃孃,你在他乡还好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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