伯 符 献 三 瑞 江淮古地的祥瑞叙事与民本内核

伯 符 献 三 瑞

江淮古地的祥瑞叙事与民本内核

程 仲 平

  导语：程伯符，程氏受姓始祖，西周初年重臣，曾随周公东征、巡省江淮大地。他在江淮间得三瑞献于周成王，受封程国，由此肇启程氏一脉。伯符献三瑞的记载存于《逸周书》，这则流传千年的叙事，不只是程氏宗族溯源的典故，更是江淮上古民本思想的文化载体，亦可从中寻觅后世二程理学思想遥远的文脉伏笔。

一

在先秦儒家思想长河之中，还有一段根植于江淮地域、值得细细品读的上古文化叙事，便是伯符献三瑞。

关于伯符献三瑞，文献最早见于《逸周书》记载。相传周成王时期，伯符向周王室敬献三样祥瑞之物：泰山之器、井中玉璞、双穗之禾，后世亦多以 “嘉禾” 概括此事。周成王感其德，将伯符分封于程地（今河南洛阳上程聚一带），建立程国，后世子孙遂以国为氏，这便是程氏得姓的重要源流。

这段故事，长期流传于江淮程氏族谱与地方文脉之中，既是程氏溯源的重要传说，也是江淮上古文明与中原礼乐文明交流互鉴的历史见证。作为一篇研读札记，本文无意对伯符其人、三瑞名物、程地封地等争议史实强行下定论，相关记载在学界尚存多种假说，文献记述亦有出入。本文立足涂山新理学视角，重在发掘 “伯符献三瑞” 这一文化叙事承载的祥瑞内涵、民本底色，厘清它与后世二程理学一脉相承的思想渊源。

在本札记的阐释框架里，三瑞各有象征：泰山之器，代表器物制造，是先民的科技生产力；井中玉璞，喻指内在心性，象征人的品德本心；双穗之禾，关乎农耕收成，代表农业民生之本。三件瑞物，分别对应生产、人心、农事，共同构成上古社会存续发展的三大根基。

二

祥瑞文化，是中华古代政治文明与思想体系重要组成部分。

何谓祥瑞？又称嘉瑞、福瑞，指天道显现的吉祥征兆。古人持天人相应的观念：君王德行合于大道，体恤万民，天地便会降下祥瑞以示嘉许；倘若君王背道妄为、苛待百姓，则会出现灾异作为警诫，这便是传统的天人感应思想。祥瑞品类丰富，嘉禾、灵芝、麟凤、玉圭、玉璧，皆被视作世道安宁、君德昭明的象征。

“伯符献三瑞”，正是早期祥瑞文化的典型载体。伯符随周公南巡江淮，于这片土地获此三瑞，献于周成王。表层观之，是江淮部族向中原王朝进献宝物；往深处看，是以祥瑞为文化媒介，表达对周王朝秩序的认同，亦是江淮本土文明接纳中原礼乐体系的体现。周成王接纳瑞物、分封伯符，则以分封建制，确立周王朝对江淮区域的治理格局，推动中原礼乐在江淮大地落地生根。

这则叙事映照出西周初年 “封建亲戚，以藩屏周” 的政治格局，见证了江淮与中原持续不断的文明交融。作为有巢氏文脉后裔，江淮先民借祥瑞这一文化符号，融入周的政治与文化体系，成为江淮上古文明汇通中原文明的关键节点。而三瑞本身的寓意更耐人寻味：以器显力、以玉喻德、以禾重农，古人眼中的盛世征兆，从来不离生产、德行与民生三件大事。

三

剥离神秘化外衣，祥瑞叙事的底层内核，是民本思想。

古人推崇祥瑞，并非单纯崇拜灵异之物，其根本用意，在于借天道之说约束君权，劝谕人君施行仁政。天人感应学说，借天地的权威划定权力边界：君有德，则民生安、祥瑞现；君失德，则民困苦、灾异生。这套理念，对君主权力形成软性制衡，劝诫为政者常怀敬畏、勤政爱民。

由此可见，祥瑞是治世的结果，而非太平的根源。君主行仁政、百姓安居乐业，才会有嘉禾生、美玉出、器物兴的景象；若无民生安定，纵使搜罗无数珍奇异宝，也只是虚饰的浮华，算不上真正的祥瑞。

这一重 “祥瑞之本在于民生” 的认知，被先秦儒家不断阐扬。孟子言 “民为贵，社稷次之，君为轻”，点明民众才是社稷的根本，政权的根基在于民心，而非天降符瑞。荀子提出 “天行有常，不为尧存，不为桀亡”，揭示天地运行自有客观规律，不会因人君善恶刻意降下瑞兆或灾异。天下治乱兴衰，核心取决于为政者能否守仁爱民、固本安民。

回看伯符献三瑞的故事，褪去传说的神秘色彩，内核正是民本。三瑞现世，根源在于成王之时天下粗安、百姓得养；成王封伯符，意在安定江淮，传播礼乐，护佑一方生民。泰山之器，代表生产力进步，能够改善民生；井中玉璞，代表人心向善，维系社会伦理；双穗之禾，代表农耕丰收，保障百姓温饱。三样瑞物，最终落脚点，全在万民生计。

四

这套 “重本安民” 的思想，和涂山先民长久的实践智慧一脉相承。

涂山氏率众疏导河道，初衷并非祈求天降祥瑞，而是解除水患，让部落民众免于洪灾，得以安稳生活。大禹治水之功，不在于有神物护佑，而在于顺应水之规律，疏导疏浚、躬身实干，历经艰辛终平九州水患，使万民得以安居耕种。在涂山先民眼中，世间最珍贵的祥瑞，从来不是珍奇宝物，而是百姓安宁、四海升平。

上溯有巢氏构木为巢，不是为博取祥瑞之名，而是庇护先民远离猛兽毒虫，获得安身居所；凌家滩先民琢玉观象，也不是追逐神异征兆，而是仰观天象、厘定节令，指导农耕生产，保障族群衣食。

从有巢筑居、涂山治水，到凌家滩观象制器，江淮上古先民的全部创造，都恪守同一个根本：一切技术、礼制、文化，最终都是为护养民生。器物（生产力）、德行（人心）、农耕（衣食），正是上古文明存续的三大支柱，恰与伯符所献三瑞的象征一一对应。

先秦儒家继承这份民本传统，二程理学又接续光大。二程提出 “格君心之非”，主张以道义匡正君主心念，劝勉为政者守仁安民；重申 “民为邦本”，强调民众是立国根基，施政当以百姓利益为先；倡言 “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”，呼吁为政者体恤苍生，视万民如一体。可以说，二程理学的仁政思想，源头正藏于上古江淮大地这份重农、重器、重德的民本实践之中。

五

以涂山新理学观照，“伯符献三瑞” 的叙事，正是上古时代 “心顺、理顺、气顺” 政治理想的生动表达。

理顺：三瑞各有其理。泰山之器遵循工艺之理，井中玉璞蕴含品性之理，双穗嘉禾恪守农时天地之理。为政者体察万物之理，以民为本、推行仁政，尊重生产规律、教化人心、固本兴农，便是理顺。

气顺：生产力发展，农耕丰收，人心向善，为政以德，则万民和乐、社会安定，阴阳时序调和，万物生生不息，这便是气顺。

心顺：在上者存爱民之心，在下者得安居之乐，民心敦厚、族群凝聚，人人守德向善，便是心顺。

心顺、理顺、气顺三者合一，既是涂山新理学的核心要义，也是伯符献三瑞背后承载的上古政治理想。三样瑞物，不是用来邀功的奇珍，而是盛世三大支柱的象征：发展生产、涵养品德、安定农耕。

六

站在当代回望伯符献三瑞，我们读到的不只是一则古老传说，更是穿越千年的治理智慧：祥瑞表象之下是民本，政权根基永远在人民。

今天，我们不再信奉天人感应的神秘谶兆，不再追逐所谓神异瑞物。但这份 “治世之本在民生” 的智慧，依旧有着强烈的现实价值。当代的 “祥瑞”，不再是玉璞嘉禾，而是经济稳步发展、社会公平有序、人民幸福安康。评判一个时代的好坏，最终要看百姓的获得感、幸福感、安全感。

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倡导民主、文明、和谐、公正，其内在要义正是坚持以人民为中心，守护民生福祉，涵养社会文明，伸张公平正义。伯符献三瑞承载的民本传统，为当代价值理念，提供了源自华夏上古江淮文脉深厚的文化支撑。

研读二程理学，从伯符献三瑞切入，让我们看清：理学绝非书斋中空洞的义理空谈。它的思想源头之一，正是从上古延续而来的民本传统。二程接续这份传统，将其升华为 “格君心之非”“民为邦本” 的政治哲学。读懂这份民本源流，方能真正理解二程理学深切的济世关怀。

涂山观理，观祥瑞背后之理。器以兴生，玉以明德，禾以养民；祥瑞之本在于民，天下根基在于人。这便是伯符献三瑞留给后世的智慧，亦是二程理学民本思想悠远的文化源头。

摘自程仲平《涂山观理：二程理学研读六十札记》

作者简介

     程仲平，巢湖涂山文化研究中心主任，中国先秦史学会大禹文化研究分会常务理事，安徽省程颢程颐理学研究会顾问，安徽省孟子思想研究会副会长，含山县凌家滩农耕文明研究会特邀会员，巢湖学院环巢湖文化研究中心研究员。曾任职于安徽省巢湖市全民国防教育岗位，毕生深耕军事、农耕、地域文脉三大研究方向，长期致力于全民国防教育事业与江淮上古文明、理学文化的发掘、考证与传播。